一

    傍晚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人们都在为追逐似锦的前程而忙碌奔波，怎还记得天边那轮美丽的夕阳？

    菊妹送走几位买花的客人，坐在窗边等待一个将要匆匆路过的身影。那个人终于出现了，她的脸上满是落日的绯红。多想冲出去拥抱他啊，却只能静静坐在原地，品尝着夕阳的落寞与孤寂。

    同一种眼神不同的心情，同一轮落日不同的环境。高二·3班的语文课代表苏小晨抱着一摞试卷站在操场边上愣神，诗一样唯美的暮景感动着她年少柔软的心灵。

    “啊！”

    “对，对不起。”

    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个男生差点把苏小晨撞倒，她怀中的试卷应声落地，有几张还随着男生刹不住的脚步飘了出去。

    “真对不起，你没事吧？”

    苏小晨正揉着被撞痛的左臂，男生早已将试卷整理好送到了她面前一脸愧疚的望着她。一双多么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她一个人游走于世间仿佛只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目光的相遇。

“没，没事。”苏小晨有点惶恐，急忙把视线离开，脸上顿时泛起一片羞涩的红晕。男生窘迫的笑了笑，正是这笑又一次让苏小晨产生幻觉，飘飘然置身于洒满阳光的清晨。等她苏醒过来男生已经跑远，给她留下一眼的眷恋。

从那以后的每个傍晚，苏小晨总要在两个人相遇的操场边上呆站一会儿，偶尔会碰见男生抱着篮球大汗淋淋地往教室里赶，她便觉得这一天特别幸运。遗憾的是两个人从未停下脚步说上一句话，顶多在擦肩而过时给对方一个微笑。那个年代高中异常紧张的学习生活不允许他们对爱情有太多的奢求，尤其是对于一个志向远大的男生来说考一所名牌大学才是正确地选择，懵懂的爱情迟早会在懵懂中烟消云散。

    苏晓晨经常傻傻的想，如果有一天男生向她表白她就不顾一切的接受，但是这一天始终没有到来。最后一次见到男生是在高考前的冲刺阶段，他正在篮球场上疯狂的奔跑，似乎要努力挣脱某些羁绊。苏晓晨看呆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凄凉萦绕在心间挥之不去。两个人默默的并肩走着，他的身上不再粘有阳光的碎片，而是疲惫不堪。男生轻轻地牵起苏晓晨的手告诉她“我叫边洋”。

    没有告别，没有表白，更没有什么诺言，六年来菊妹一直不清楚自己恪守的是什么，她的爱也正因为没有告别、表白和诺言而更显得亘古不变。

 二、

    菊妹喜欢过情人节，不仅仅是因为这一天花店里的生意会特别红火，更主要的是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都被塞进恋人们那瑰红甜美的幸福，一改往日白石青砖的冷漠。

    “小姐，请给我做一个23朵玫瑰的花束。”

    还是那双明亮的眸子，只是不再清澈如水；还是那样灿烂迷人的笑容，却多了几分成熟世故。六年前你把一摞试卷整整齐齐的交到我手上，而今你又想从我这里拿去什么？是我对你的怨恨和另一个女孩的妒忌。菊妹深吸了一口气。

    “小姐，您怎么了？”

    “没，没事，不小心被玫瑰刺破了手指。”

    23朵玫瑰，本应是属于我的幸福却沾带着我的鲜血去迎接另一个女孩的欢笑。菊妹再也控制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任其大颗大颗滴落在玫瑰花瓣上。

    “呵呵，真的很疼吗？你还是新手吧？”

    “嗯，很痛。”

    无论是外貌还是声音菊妹都没能引起边洋的回忆。人们常说女大十八变，菊妹已经不再是那个短头发戴眼镜的高中生。披肩的长发，婀娜的身姿，一笑一颦间散发出浓郁而不失清纯的小女人味，只是额头不再像六年前那样光洁，脸颊也由圆边尖，多出几分深刻。她的声音倒是变化不大，清脆柔和，但从前讲的是家乡话，和现在讲普通话给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先生是送花给女朋友吗？”菊妹为自己愚蠢的问题感到好笑。

    “嗯”边洋回答得干脆，从他脸上却见不到一般恋人常有的得意与幸福。菊妹留意到这些细节，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她来花店工作已经三个月了，观察到边洋上下班都是独自一人，而且这是他第一次来这儿买花，说明他以前并没有女友即便有也不怎么称心，他脸上的表情就是有力的证据。这不正是菊妹所期望的吗？

    “先生，因为您是本店的第十四位客人，与情人节2月14号的14相同，所以我店将在此后一年内的每个周末送您一束花，您可以随便挑选任何一束您想要的，绝对都是免费赠送。”菊妹灵机一动想出这么个能与边洋长期接触的法子。由于怕老板听见揭穿她菊妹声音小得边洋刚好能听清，他惊疑的盯着她，菊妹只好一边把包扎好的玫瑰递给边洋一边提声送客道：“欢迎先生周末来领取您的赠品。”等到老板质问时边洋早已出了店门。

 三

    每个周末边洋都会去花店里坐上一小会儿，一来是领取他的那份意外奖品，二来这里花美、景美、人也美，仿佛一片虚幻仙境，可以减轻沉重的工作压力改变一下心情。

    无论菊妹怎样努力见到边洋时她总还是会脸红，把所有本想掩藏在心底的兴奋都流露了出来，幸好边洋一直把她当个涉世未深的新手看待。

    “先生，您的玫瑰。”

    “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玫瑰？”

    “您还选择过别的花吗？”

    边洋恍然大悟的摇了摇头。

    “其实您从来没有选择过。是不是女朋友特别喜欢玫瑰？”

    “这，应该是吧。”

    随着与边洋接触次数的增多菊妹渐渐明白了：边洋之所以选择玫瑰是由于它代表爱情，而他之所以会选择爱情是由于他需要爱情后面的背景，至于花儿是否美丽芬芳，他是否真心的爱着那个女孩，边洋并不打算做细致考虑，或许曾经考虑过，除了更深的痛苦他一无所获。

    边洋很喜欢这个恬静淡雅爱脸红的女孩，慢慢地开始将自己的心事吐露给她听。大学一毕业他就来到这个陌生但却繁华的城市闯荡，先前还有几个朋友经常聚到一起喝酒打牌，后来因为工作的繁忙加上结婚的结婚恋爱的恋爱，彼此的关系也就越来越生疏，每当碰壁后或者心情抑郁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孤独无助多么需要有个人来倾听和抚慰。菊妹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他的苦水总是倒也倒不完。他说他的项目成果总是被上级主管据为己有却还要时时受他无理压制，他说他不甘心居于人下最受不了别人的颐指气使，他说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可是上天总不给他好的机遇，他说为了能出人头地他将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人人赞美的爱情，他说他的女友正是老总的女儿但他讨厌见到她，他还说他的心中一直住着一个女孩，一个他从未停止过伤害的女孩，而那个女孩长得很像——菊妹。

    望着边洋离去的背影，菊妹不止一次想找个僻静的地方恸哭一场。她为边洋感到心痛，那是一颗多么年轻的心，却过早的将自己摆上名利场，被世俗填充得零乱而沉重。她再也找不回高中时那个纯净明朗的边洋。

 四

    最近一段时间边洋下班总是很晚，菊妹用尽心机才弄清楚他是为了买一双宴会穿的名牌皮鞋在加班赚钱，那双鞋子估计要花掉他两个月的工资。

    “给，送你的。”

    “什么？不会又是你们店里的特殊赠品吧？”

    “哈哈，你怎么净想好事，是我这个好朋友送给你的。”

    “谁送不是好事？除了我未来的老婆。” 边洋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连忙又把它推还给菊妹，“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不敢要。”

    “为什么？”

    “先不说为什么，你哪来那么多的钱买这双鞋子？”

    “放心，不是偷来抢来的，要我拿钱买我也买不起，一个卖鞋的朋友送的。”

    “你的朋友可真够慷慨啊，为什么不送双女鞋偏偏送双男人穿的鞋子？” 

    “他只卖男鞋！”，“哎呀，你怎么就是不相信人呢？我发誓这是通过正当途径得来的，绝对不会有损您那双贵脚的形象。”

    边洋还想问明白点，他怕菊妹会为了自己做出什么傻事，却见菊妹拿起花剪就要对鞋子动粗急忙应承着拦下来：“好了好了，我相信你，别耍你的小女人脾气了，俺真怕了。总之谢谢你，将来等咱出息了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少废话，赶紧去试一下合不合适。”菊妹不想听边洋讲他的那些远大抱负。

    “不大不小正合适，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鞋？”

“猜的。”菊妹正对着落日出神，她用右手托着下巴，眼睛很自然的眯了起来。

    边洋感到一阵晕眩，恍恍惚惚又回到学生时代。他像往常一样躺在傍晚的草坪上不小心睡了过去，一个关于未来的梦把他折磨的痛苦不堪，夕阳下那个冲着自己微笑的女孩其实从未离开过半步，也不曾受过一点伤害。

    “晓晨。”他不禁唤了一声女孩的名字。

    “你，叫我什么？”菊妹的心骤然收紧，空出一腔酸楚。

    “没什么。”边洋话中带出了失望，他不得不重新面对这个自己费尽心机选择的现实。

    “讲讲你们的故事吧？我想听。”

    天仿佛是在转眼间变黑的，菊妹没有去开灯。人们害怕黑暗才自造光亮来驱赶它，结果黑暗依旧在却蒙上一层暧昧而虚伪的面纱。菊妹不想看清他的面孔，只想离他的心近一点。

 五

    “既然喜欢她，为什么高考后没有再去联系她？”

    “我在高考中发挥失常，去了一所很不理想的大学。大学生活与我所憧憬的差距太大，眼前的日子就像噩梦一样难以接受，我开始变得消沉颓废感觉不到一丝人活着的乐趣，哪儿还有心致去恋爱，再说我也羞于面对她。”

    “这只能怪你心理承受能力太差，那她呢？”

    “她一直在傻傻的等。她很少主动追求什么，等她不得不主动联系我时我已经有了女朋友。”菊妹仿佛看清了边洋夹带着埋怨的苦笑，尽管那语气听起来像是一种嘲弄。

    “你背叛了她？不是说没有心致恋爱吗？”

    “我的心没有背叛她，我一直爱着她。”

    “在我看来没有什么区别，结果都是你选择了另一个女孩。”

    边洋用手紧紧地攥住一只玻璃杯，等着它破碎，等着玻璃碎片刺穿手心滴一片血红在桌上。可惜固执的玻璃杯没有他想象的那样脆弱。

    “因为我欠那女孩的太多,我一身的名牌，我的笔记本电脑，我在饭桌上对兄弟们的慷慨都是她给的，我令人羡慕嫉妒的奢侈生活离不开她，除了做她的男友我别无选择。”边洋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要强迫菊妹接受这些他认为理所当然的接口，他不允许别人给自己定下背叛的罪名，他已经为这两个字承受了太多。

    “难道晓晨给不了你这些吗？”

    “我不知道，面对晓晨我只想给她更多。”

    “更多的伤害？”

    “我也不想这样！”边洋大声吼道，等平静下来又继续回忆着，“晓晨经常在短信中提到她想要开一家花店。”菊妹深情的望了一眼边洋，“她说她希望我能帮助她，每当这时我就无比仇恨命运。恨它为什么不把我降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恨它夺去我考上名牌大学的权利，恨它不给我发挥才能的机会，否则我就能有足够多的钱帮她开一家很大的花店。”

    “或许她只是想让你呆在她身边，帮她递一把花剪，擦一下汗水，累的时候有个肩膀靠一会儿。”

    “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真的，所以我也没往这方面考虑。我没有把我的无助告诉她却给了她一个足以让她恨我一辈子的建议。”

    “让她去找一个有钱的男人？”

    边洋诧异的盯着菊妹，不过他还是坚持自己以往的判断，凭借晓晨的学历她是不会来一家小花店打工的。

    “没你讲的那么不中听，但就是这个意思。”

    “你被金钱迷昏了头脑，竟然劝自己心爱的女孩找别的男人？难道不心痛？”

    “当时也是有点生她的气。她一直没有放弃我。分开后的每个相遇纪念日她都会发来短信问我还能不能回到她的身边。”

    “可惜你一直忙碌于追逐有钱有势的女人，她的短信只会让你良心不安，你恨她的痴情又不能彻底忘掉她，巴不得她早点变心好让你正大光明的去追功逐利。”

    “不，我希望她永远都是我的，她就是我的!”

    “你这个自私的傻瓜。”

    边洋把身子隐入令人恐惧的黑暗不再言语，除了沉重的呼吸菊妹感受不到一点他的存在。如果存在只是为了证明陌生，还是任其消逝的好。

    可怜的海的女儿

 六

    海的女儿在游玩时救起一个王子，为了赢得王子的爱她割去舌头和美丽的鱼尾变成人形，并受到巫婆的诅咒：如果不能嫁给王子，她的身体将会化作泡沫再也回不到海里。唯一能够解救海公主使她回到过去的法子就是杀掉王子。在海的女儿如愿以偿马上要嫁给王子的时候，另一个公主出现了。她谎称自己才是王子的救命恩人，海的女儿只不过是个身份卑微妄想做王后的仆人。因为被割去舌头，海公主根本无法为自己的善良和高贵身份辩解，只能终日以泪洗面。她的姐姐们都劝她杀死忘恩负义的王子重新回到海里，但她拒绝了，在婚后的第一个清晨化为一抹朝霞，去追逐只有阳光才能给予的最纯净的爱情。

    边洋带菊妹去酒吧里打发无聊的夜。他今天看上去很怪，一会儿是很有成就感的亢奋，一会儿又陷入极度伤感中。等到大量酒精在血液里怂恿作怪时他终于吞吞吐吐地告诉菊妹他订婚了，就是先前提到的那个女孩。菊妹没有追问是哪一个，反正不是苏晓晨，只说恭喜恭喜，鼻子已经酸得不允许她喉咙里再多冒出一个字，幸好酒吧里灯光暗淡迷离，泪水可以肆意在她脸上流过，滴到胸口上，冰凉冰凉的痛。

    “前几天晓晨又给我发过短信，我没再回。”边洋停了一会儿，期待菊妹能吱一声给自己说下去的勇气，结果等来的却是窒息的沉默。“她说我们可以在一起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像童话里的王子公主一样浪漫甜蜜。呵呵，她还是那样天真。”“我是男人，我有的是力量，我需要的是搏击长空的翅膀，是乘风破浪的激情，不是她那些童话一样的幻想，也不是风平浪静的安逸。菊妹，你明白是吗？”

    “我不明白！你需要什么都好，你尽管去追呀，没人会拦你！你不是一直很能耐吗？你不是一直坚信自己的选择没错吗？你都娶了别人还对我说这些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菊妹突然爆发的愤恨彻底击垮了边洋情感中尚存的那一丁点自尊，他呻吟着：“我需要她，我想见她。”

    “菊妹，你知道吗？我有时会卑鄙的打算，等到我的人生目标实现了我就跟现在的女友离婚然后去找晓晨。到那时无论人们怎样诽谤我唾弃我我都不在乎，至少我曾经辉煌过。我要帮她开一家全市最大最美的花店，把她打扮得像公主一样高贵典雅，带她去参加各种宴会让所有人都向我们投来羡慕的眼神，我要缠住她陪我去球场打球，累了就坐在她身边一起看落日，然后抱她、吻她，弥补我现在犯下的所有过错。”

    “够了！把你的白日梦留到婚礼上去做吧！晓晨永远都不会再原谅你，永远都不会再给你机会弥补！”

    边洋提到的那些美好画面曾经无数次呈现在菊妹脑海中，正是它们支撑着她追随边洋到现在。七年了，多少个梦醒失落的清晨，多少个寂寞无助的夜晚，原本是如此简单的一份恋爱梦想为什么实现起来却如此艰难？她恨眼前这个利欲熏心的男人，恨自己因为贪恋一个眼神一个笑容而执着了这么多年，她甚至开始恨时间和命运的无情将自己心目中完美无缺的边洋夺走却送回这么一个冷酷而陌生的替代品。菊妹下定决心离开。

    “晓晨，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边洋喝多了，拉着菊妹的手不放。

    “放开我，我不是你的晓晨。”

    “是，你就是我的，晓晨，我知道你一直在我身边，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女孩对我这么好。”边洋紧紧抱住菊妹，仿佛要和她融为一体永不分离。但是边洋真的醉了，他的头无力的垂下去，埋进菊妹怀里，低声抽泣起来。她把胸口贴在他的脸上，感受着他炽热的泪水和沉重的呼吸，她轻吻着她的头发，像母亲一样抚慰着她伤痕累累的孩儿。他是那样不听话，禁受不住外面的诱惑一次次离她而去，她是那样撕心裂肺的痛却又无可奈何。

 七

    “小姐，请问菊妹在吗？”

    “是边洋吧？”花店老板闻声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走了，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呵呵，这丫头，准是爱情小说看多了，临走还来这一招。”

    “您知道她去了哪里？”

    “巴黎啊，她没跟你说？呵呵，她父亲在那里开了几家大花店，是该她接管经营的时候了，我们都老喽。怎么，这些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说她怕提起以前的事，所以我几乎只知道她叫菊妹。”

    “哈哈，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在恋爱呢，原来你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怪不得她走得那么干净利索。”

    “什么？她不叫菊妹？”

    “嗯，这是她的乳名，她出生时菊花正开在旺季，还是当年我给起的。她真正的名字叫苏晓晨。”

    边洋睁开疲惫的双眼，不知道自己醉后又睡了多久，也分不清这是另一天的开始还是那个痛苦日子的结束，依稀记得自己在噩梦里挣扎过许久直到筋疲力尽。阳台的一面墙上树影斑驳，仿佛是夕阳的余晖在穿过玻璃时留下的黑色伤痕。他的目光停滞在垃圾筐里的纸袋上，方才记起那不是梦，昏黄的一天仍在延续。

    纸袋里装的不是催人泪下的诀别信，他清楚晓晨这次是真的放弃自己了。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高中试卷，更确切点说是语文试卷的最后一张作文纸，作文的题目要求是写一篇童话读后感，文章中有一段文字用红笔勾画出来，鲜红的颜色给这张尘封了七年的试卷注入火一样炙热的生命。

    “男人，为什么总是那样实际？他们要求爱得有凭有据，要求被爱的女人能带给他们最实惠的东西，可是他们全然不知，他们的爱情本身就是莫大的一个虚伪。王子尚且活在人间，但他的心早已被谎言埋葬，从谎言被揭穿的那一刻起它便成为流浪的孤魂；纯净善良的海公主虽然消散为云霞，却能怀着一颗真心迎接每一个新日的升起。”

    看着方格纸上认真秀气的文字，边洋想起那个傍晚在操场边上发呆的小女孩，想起她时常泛着红晕的脸庞，想起她天真无邪的笑容，想起她见到自己时因羞涩慌张而更加迷人的眼神；接着又想起她眯着眼睛托着下巴沉醉在夕阳中的姿态，想起起她被玫瑰刺破手指说“很痛”时令人怜惜的语调，想起她小女人式的刁蛮专横、诗人一样的多愁善感……想着想着，泪水滑进他荡起微笑的嘴角，边洋方从美好的回忆中醒过来。等到再刻意去想时他的思绪却只能停留在那个醉酒的晚上：黑暗中她强忍住悲恨留下的一片死寂，她说“永远都不会”时那一脸的绝望，她冰冷的胸口以及母亲般的爱抚。每一个回忆都如一只有力的手掌把边洋猛推向崩溃的边緣。

    他把喝空的酒瓶狠狠地摔向墙壁，然后是镶装着女友照片的相框、响个不停得手机，所有身边能摔的东西都被他摔了个粉碎。等他慢慢安静下来时又猛然记起了什么，抓起外套冲出门去。

    试卷静静地躺在地板上，反面是一个大大的泥脚印。